楊淯惇
當照顧變得好累
酒癮工作者的情緒防護與韌性
Section
開場

課前互動:壓力源調查


  • 回顧這個月,工作上你有哪些壓力?
  • 譬如:
  • 「擔心個案出事」
  • 「被家屬指責」
  • 「面對反覆復發感到無力」
  • 「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」
  • 「工作與私生活無界線」
  • 討論與交流

我們都「知道」,但……


道理我們都懂,但真實現場是:

  • 我知道要同理,但我很累
  • 我知道要減害,但家屬一直責備
  • 我知道不能控制,但我很怕出事
  • 我知道復發是資料,但我還是很挫折

所以這堂課要談的是:
陪伴者,如何不被耗盡。

大綱 / 目標


今天的兩個目標:

  1. 識別傷害 看見工作如何耗損我們
  2. 重建韌性 加強可持續的情緒防護
Section
工作者得到的傷害與攻擊

今天的核心問題


當我們長期面對「明明知道,卻又做不到」的人——

  • 我們如何不被無力感吞沒?
  • 每天看見復發、否認、衝突與求救,如何繼續有能力思考?
  • 當我們想幫忙,卻發現自己也快被拖下去,如何重新建立情緒防護網?

三種反應:工作如何讓我慢慢變形


長期高壓下,我們會先出現三種反應。
它們是訊號——身心在提醒你:你被工作影響了。

控制化 | 麻木化 | 孤島化

(對應戰/逃/凍:過度介入、抽離、孤立)

控制化


「我越來越急著要個案照我的方式改,
覺得『如果我不盯,他就會完蛋』,
把他的復發,當成我的失敗。」

訊號

  • 急著說服、想教訓
  • 反覆檢查
  • 對家屬或個案感到煩躁
  • 很難容忍個案自主選擇

麻木化


「我聽到復發,心裡只剩『又來了』。
我不再好奇這次發生什麼。
我還在工作,但心裡已經不想靠近。」

訊號

  • 失去好奇
  • 用標籤稱呼個案
  • 會談中只想趕快結束
  • 聽到復發沒有反應,回家卻很累

孤島化


「我覺得只有我在扛。
我不想再跟團隊討論,因為講了也沒用。
下班後,我仍然被個案和家屬佔據。」

訊號

  • 覺得只能靠自己、不想求助
  • 下班後仍反覆想
  • 對團隊失望、對制度憤怒

孤島化的雙重困境:保密義務的代價


困境 1:想訴說,卻不能說

遇到令人震驚的故事,想找人分享、得到支持,
但保密義務讓你只能一個人默默承載。

困境 2:被誤解,卻不能辯解

個案在外面說了關於你的話,家屬因此誤會你,
你卻因保密,無法說出真相。

📌 核心困境:「只有我知道真相,但我無法講出來。」

於是惡性循環:無法訴說 → 感到孤立 → 對團隊失望 → 更不想討論 → 更孤立

💡 這不是你太敏感,是職業結構本身的限制
所以更要在「能說的地方」(督導、同儕)好好講出來。

當反應持續:從「行為」變成「狀態」


三種反應是行為(我怎麼做);
若一直沒被看見、被照顧,久了會變成一種內在狀態(我變成什麼)。

酒癮工作常見的三種情緒耗損:

  1. 情感枯竭:我已經沒有力氣再感覺了。
  2. 替代性創傷:他人的痛苦,改變了我看世界的方式。
  3. 道德困擾:我知道該做什麼,但制度、資源與風險讓我做不到——久了會開始懷疑自己與工作的價值。

情感枯竭的隱蔽性:你沒感覺,但身體知道


❌ 常見的迷思:
「如果我真的被耗竭,現場應該會有感覺」

✓ 實際情況:

  • 工作當下:我完全沒意識到疲憊在侵襲
  • 當下的體驗:警覺、投入、有反應
  • 關鍵轉折: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
  • 真實感受:「啊,我原來已經耗盡了」

為什麼會這樣?

  • 就像運動員比賽中沒感覺到累,直到比賽結束
  • 同理心需要源源不絕的情感能量
  • 當能量被完全用盡,反應機制才啟動

💡 這是訊號,不是失敗
如果在「下班後」才感到疲憊,表示你有覺察。
比完全麻木更好。

替代性創傷的具體樣態


替代性創傷,不只是「聽故事」,而是:

我吸收了什麼?

  • 個案的絕望與無助感
  • 個案對家人的怨恨
  • 個案對自己的厭惡感
  • 社會對酗酒者的污名

這如何改變我?

  • 我開始對這個家庭的某些人感到厭惡(即使我從未見過他們)
  • 我對「人性」的看法變黑暗了
  • 我更容易對其他情況感到絕望
  • 我帶著個案的情感回家

自責的陷阱:「我不夠努力」 vs 「系統無能為力」


很多工作者的自責,源自一個深層信念:
「我的價值 = 我能改變個案多少」

但現實是:不是每個人都想改變、都能改變,即使想,系統也常常不允許。

所以個案復發、失聯、傷人時,
我們第一反應是「我做得不夠」——
但真相往往是「我無法控制的因素太多」。

於是掉進有毒循環:

復發 → 我失敗 → 更用力介入 → 更被拖進去 → 更耗竭 → 更崩潰

💡 分清能控制與不能控制的:

  • 能控制:我是否用心傾聽、尊重、設立界線
  • 不能控制:個案的選擇、家庭、制度、成癮動力

你的責任不是「讓他戒酒」,而是「在安全、尊重的框架裡,提供可能性」。

網頁互動:這一週,阿明又喝了


[[互動體驗-這一週阿明又喝了]]

請掃描右側 QR code 進入互動體驗

互動體驗 QR code
掃描進入互動體驗

帶回與轉場


問問自己(不用回答,心裡想就好):

  1. 你的結果,符合你平常的樣子嗎?
  2. 這五題裡,有沒有哪一題你其實找不到一個好選項?

那種「怎麼選都累」的感覺,就是耗損的起點。

這個遊戲沒有正確答案。
這些反應都是訊號,不是你的失敗。
在訊號階段就看見自己,就不會走到全面枯竭——
這就是接下來要談的:韌性

Section
工作者的韌性

這堂課,不是叫你更會忍


我們今天談的韌性,不是

  • 再撐一下
  • 不要受影響、不要有情緒
  • 把個案與家屬都照顧好
  • 成為永遠穩定、永遠有愛的助人者

也不是:

  • 抗壓性更高、更正向、不要抱怨
  • 系統不改,你自己要更強

真正的韌性是……


在高壓與反覆挫折中,
仍能看見自己的狀態、保護自己的界線,
並重新找回可持續的專業效能感。

「不是把自己訓練成不會痛的人,
而是在被影響後,還能恢復感覺、界線與選擇。」

心理韌性,不是不受傷


韌性像手機保護殼——
它能降低衝擊、幫助恢復,
但不代表不會壞、不會痛、不需要修復。

對酒癮防治人員而言:
韌性不是看了很多復發仍然無感,
而是在受影響後,知道怎麼恢復與重整。

韌性不是變強,而是重新恢復。

第一種:現形


辨識自己的耗損、反移情與身體訊號

現形,從「說清楚」開始


耗損最怕的是「說不清楚」。
練習把模糊的壓力,變成具體的句子:

  • 我現在不是冷漠,我是太累了
  • 我不是討厭這個個案,我是對反覆失望感到無力
  • 我不是沒有同理心,我是需要恢復空間
  • 我不是不專業,我是需要團隊一起承擔

能被命名的情緒,攻擊性會下降。

內在天氣:先知道自己現在幾點鐘


![](https://a.ksd-i.com/a/2026-04-20/162329-1054884.jpg)

內在天氣:先知道自己現在幾點鐘


(韓劇《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》裡,
手錶會顯示主角當下的內在狀態。)

如果我們也有一支「內在天氣錶」,
會談前先看一眼:
我現在是晴天、陰天,還是雷雨?

內在天氣,怎麼用在酒癮工作


對工作人員

  • 會談前,快速辨識自己的狀態
  • 避免在「雷雨或颱風」狀態下做重要決策
  • 下班前,做一次心理卸載

對家屬

  • 在想責罵或控制前,先分辨自己是害怕還是憤怒
  • 把「我受不了了」轉成「我現在需要支援」

覺察反移情:以控制為例


面具每種藏著一個害怕

我的行為背後的害怕
一直追蹤、反覆檢查我怕他出事=我的失敗
想罵醒他、說教我怕自己沒用、不被看重
替他收拾、過度承擔我受不了看他崩壞
想放棄、變冷淡我已經太累,撐不住了

看見控制背後的害怕,才有機會重新選擇。

被捲入時,三步驟站回來


1. 標記——我現在是急/怒/想救/絕望?身體哪裡緊?
(能標記,就還有選擇。)

2. 分界——哪些是我能做的?哪些不是我能控制的?
我能做:傾聽、提供選項、設立框架、尋求督導
我不能:替他決定、控制他改變、為他的復發負責

3. 回到下一小步——現在最小、最安全、最可行的行動是什麼?
(5 分鐘內可完成、不加重負擔、不試圖改變個案。)

職業變形:你在家,失去了「放鬆的能力」


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耗損跡象——

你可能會發現自己:

  • 無法閒聊,總想談「真實、重要的事」
  • 朋友開玩笑,你需要一點時間才反應過來
  • 被說「太認真」、「沉悶」、「難相處」

發生了什麼?

你在工作中練習了一整天「完全真誠、認真傾聽」,
這個習慣已經自動化,下班也切不回「休閒模式」。

💡 這不是性格問題,是你的神經系統被調校成工作模式

一個徵兆:工作中被稱讚「有同理心」,
私底下卻被說「很難靠近」——那很可能就是這個現象。

第二種:化解


選擇有效的因應與工作策略

會談「後」的情緒防護


會談後 3 分鐘卸載:

  • 我現在身體哪裡緊?
  • 我帶走了個案的哪一種情緒?
  • 哪些是個案的責任?哪些是我的責任?
  • 我需要跟誰確認或交班?

這不是浪費時間,
而是避免下一位個案,承接上一位個案的情緒殘留。

需求導向休息:我缺的,不一定是放空


有時候休息沒用,
是因為我們沒有問對「需求」。

我現在缺的,其實是——
睡眠?安靜?被理解?身體活動?
被肯定?清楚界線?問題解決?暫時遠離訊息?

休息不是活動清單,而是需求對位。

第三種:弱化


降低讓我更容易崩潰的因素

弱化:先照顧好會拖垮你的小事


  • 睡眠不足,會讓同理心下降
  • 飢餓與過勞,會讓反應更衝動
  • 連續高強度會談,需要恢復間隔
  • 無限加班,會讓專業判斷變窄

具體來說:

  • 不要在連續高壓會談後,立刻回覆家屬的長訊息
  • 不要在「雷雨」狀態下做重大承諾
  • 不要把下班時間,變成個案和家屬的情緒急診

弱化不是奢侈,而是維持專業品質的基本條件。

環境豐富化:正向環境是大腦的解毒劑


大腦科學

動物實驗中,處於「豐富化環境」(寬敞空間、跑輪、每週更換的彩色玩具)的動物,大腦會正向改變,並大幅降低對成癮物質與壓力的反應。

核心原理

正向的環境與行為,能實質改變大腦——它是壓力與職業耗竭的解毒劑。

給防治人員的應用

別讓生活只剩「高壓工作 ↔ 回家睡覺」:

  • 培養多元嗜好
  • 參與不同領域的活動
  • 建立工作以外的支持網絡

第四種:信念與心態


避免有毒正向,保留現實感與希望

阿明,第五次復發了


這一刻,你心裡可能同時響起三種聲音——

「他一定可以的啦,再加油就好。」
「講再多也沒用,他就是這樣。」
「我沒辦法讓他不喝,但我能讓他下次還願意走回來。」

這禮拜,你比較常聽見哪一種?

三種聲音,其實是三種心態


你脫口而出的話背後的心態代價
「加油就一定會好」有毒正向復發時,希望瞬間崩盤
「反正都沒用」犬儒絕望你先放棄,個案就真的沒人接住
「我不能替他戒,但能顧好環境」韌性心態撐得久,也接得住下一次

有毒正向和犬儒絕望,其實是同一個東西的兩面——
都是「我需要看到他好起來」落空後的反應。

為什麼「保留希望」不是自我安慰?


因為復發不是掉出改變之外,它本來就在改變的地圖上。

  • 復發不是「回到原點」,是改變循環的一站
  • 這一次復發,提供了什麼新的風險資料?
  • 他這次撐得比上次久嗎?是什麼讓他這次願意回來?

韌性心態的底氣
「我不能控制個案是否立刻戒酒,
但我能維持一個更安全、更不羞辱、更有下一步的工作環境。」

這不是樂觀,是知道地圖長什麼樣子。

三個允許:你最給不了自己哪一個?


  • 允許自己有負面情緒

「我可以感到挫折,這不等於我不適合這份工作。」

  • 允許工作不完美

「不是每一次介入都會立刻有效。」

  • 允許自己慢慢進步

「我可以透過督導、團隊與工具,把下一次做得更好。」

給不了自己的那一個,往往就是你最容易耗竭的地方。

第五種:使用他人力量


韌性不是靠自己撐住,而是知道怎麼借力

助人者的支持地圖


支持類型我需要誰?
情感支持可以聽我說、不急著給建議的人
問題解決能幫我釐清流程、風險與策略的人
協助照顧能實際分擔行政、家務或班表的人
信念強化能提醒我價值與初衷的人

從「個人韌性」到「團隊韌性」


個人自我照顧很重要,
但不能把系統問題,全部丟給個人。

團隊可以一起建立:

  • 高風險個案交班格式
  • 復發後「不責備」的檢討流程
  • 會談後 5 分鐘同儕卸載
  • 定期督導與情緒討論
  • 清楚的下班訊息界線
  • 家屬溝通的一致句型

這讓「韌性」從個人美德,升級為團隊設計。

為什麼「我自己扛」永遠不夠


常見的想法:
「只有我在扛,只有我懂,我只能靠自己。」

這個想法的代價:

你失去了被理解、被肯定與另一種視角的可能,
還悄悄把自己變成「英雄」或「受害者」——兩種都撐不久。

大腦科學提醒:正向的人際支持能在數月內改變大腦生化,反之亦然。

💡 使用他人力量,不是軟弱,也不是傾訴個案秘密(保密!),而是——

  • 對同儕說:「今天我被這個情況觸發了」
  • 對主管說:「這個個案我需要幫助思考」
  • 對伴侶說:「今天我很累,我需要被照顧」

你不是孤島。但如果你選擇孤立,別人無法救你。

團隊用語,也會影響韌性


容易耗損的語言

  • 他就是沒救
  • 家屬很煩
  • 又復發了
  • 講也沒用

較有韌性的語言

  • 他的改變階梯,現在在哪一階?
  • 這次復發,提供了什麼風險資料?
  • 家屬的焦慮,需要被「界線化」地接住
  • 我們下一步,要降低哪一個傷害?

語言,會塑造團隊的情緒氣候。

避免「社會性挫敗」,建立正向同儕支持


科學基礎

個體經歷「社會性挫敗」(受挫、被排斥、處於從屬地位)會帶來破壞性影響,使人退縮、更容易靠負面物質緩解痛苦;反之,良好的環境與同儕支持,能在數月內改變大腦生化、降低脆弱性。

具體應用

面對屢次復發的個案,人員極易產生專業「挫敗感」。因此工作場域要刻意營造正向、支持性的團隊環境:

  • 定期同儕督導
  • 減壓團體
  • 正向的團隊互動

討論:我們對彼此的期待


大家對於工作夥伴的期待是什麼?

Section
小結

韌性五元素:給助人者的版本


元素助人者版本
現形辨識自己的耗損、反移情與身體訊號
化解選擇有效的因應與工作策略
弱化降低睡眠、飲食、排班與過勞造成的脆弱性
信念與心態避免有毒正向,保留現實感與希望
使用他人力量督導、同儕、團隊分工、家人朋友支持

治療師的「存活」——有時候,我們無法存活


在治療工作裡,我們常被要求「存活下來」:
個案的復發、憤怒、失聯、指責,一次次向我們丟過來,
而我們被期待仍然穩定地在那裡、不被摧毀、還能繼續思考。

能存活,是有力量的:

個案會知道——「原來我這麼難搞,你還在。」

但要誠實地說:

有時候,我們無法存活。

  • 被反覆的復發磨到失去感覺
  • 被家屬的指責擊穿,開始懷疑自己
  • 被制度耗到只想離開
  • 心還在上班,人已經不想靠近

這不是你不夠專業,而是「存活」本來就有極限。

沒有人可以永遠不被摧毀。

「重生」,不是戲劇性的改變


好消息是——在治療工作裡,死亡之後可以重生。

重生不是變成一個全新的、更強的自己,
而是透過恢復、休息、討論、督導
重新有能力思考、重新願意面對工作。

在高壓的酒癮防治工作中,重生常常很小:

  • 我今天沒有把個案的復發,等同於自己的失敗
  • 我下班後,把訊息延到上班時間再回
  • 我願意承認自己需要督導
  • 我重新看見一位個案的一點點努力
  • 我讓身體休息,而不是用意志力硬撐

重生不是變強,而是重新恢復感覺與選擇。